引言:能源危机的终极解决方案
在人类文明发展的漫长历程中,能源始终是推动社会进步的核心动力。从最初的木材燃烧到煤炭的大规模开采,再到石油和天然气的广泛应用,每一次能源革命都深刻改变了人类的生产生活方式。然而,随着全球人口的持续增长和工业化进程的加速,传统化石能源的枯竭危机和环境污染问题日益凸显,寻找清洁、可持续的能源解决方案已成为全人类面临的紧迫挑战。
在这一背景下,可控核聚变技术以其近乎无限的能源潜力和零碳排放的环保特性,被科学界公认为解决能源问题的”终极方案”。核聚变是指轻原子核(如氢的同位素氘和氚)在极端高温高压条件下融合成重原子核,并释放出巨大能量的过程。这一过程正是太阳等恒星持续发光发热数十亿年的能量来源。与核裂变相比,核聚变具有燃料丰富、安全性高、放射性废物少等显著优势。
近年来,可控核聚变研究领域频频传来令人振奋的消息。2022年12月,美国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NIF)首次实现了核聚变反应的能量净增益,即输出能量超过输入能量,这一历史性突破标志着人类在掌握”人造太阳”技术上迈出了关键一步。与此同时,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计划的建设进展顺利,中国全超导托卡马克核聚变实验装置(EAST)也屡次刷新运行时间纪录。这些突破性进展让科学界和公众都看到了实现无限清洁能源梦想的曙光。
然而,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从实验室的科学验证到商业化的能源应用,仍面临着诸多技术、工程和经济挑战。本文将深入剖析可控核聚变技术的最新突破,探讨其面临的科学难题,分析商业化的时间表,并展望这一技术将如何重塑人类的能源格局和文明形态。通过全面、客观的分析,我们试图回答那个激动人心的问题:人类距离实现无限清洁能源的梦想究竟还有多远?
核聚变基本原理:太阳的能量密码
要理解可控核聚变的科学内涵,首先需要掌握其基本物理原理。核聚变是指两个轻原子核在极高的温度和压力下克服库仑斥力,融合成一个较重的原子核,并在此过程中释放出巨大能量的过程。这一过程遵循爱因斯坦著名的质能方程E=mc²,即质量亏损转化为能量。
核聚变反应的类型
在可控核聚变研究中,最具有应用前景的主要有以下几种反应类型:
氘-氚反应(D-T反应): 反应式:D + T → ⁴He + n + 17.6 MeV 这是目前大多数实验装置采用的反应类型,因为其反应截面最大,点火温度相对较低(约1亿摄氏度)。氘在海水中储量丰富,氚可以通过中子与锂反应生成。
氘-氘反应(D-D反应): 反应式:D + D → ³He + n + 3.27 MeV 或 D + D → T + p + 4.03 MeV D-D反应不需要氚,但反应条件更为苛刻,需要更高的温度(约3亿摄氏度)。
氘-氦3反应(D-³He反应): 反应式:D + ³He → ⁴He + p + 18.3 MeV 这种反应产生的中子很少,放射性问题小,但需要极高的温度(约10亿摄氏度),且氦3在地球上极为稀有。
实现核聚变的条件
要实现可控核聚变,必须满足著名的”劳森判据”(Lawson Criterion),即等离子体的温度、密度和约束时间的乘积必须达到一定阈值。具体而言:
- 温度:需要将燃料加热到1亿度以上,使原子核具有足够的动能克服库仑斥力
- 密度:等离子体需要达到足够高的密度,增加原子核碰撞概率
- 约束时间:高温等离子体需要被稳定约束足够长的时间,使聚变反应持续进行
主要技术路线
目前实现可控核聚变主要有两条技术路线:
磁约束聚变(Magnetic Confinement Fusion, MCF) 利用强磁场将高温等离子体约束在特定形状的真空室内,使其与容器壁隔离。主要装置包括:
- 托卡马克(Tokamak):环形磁场约束,是目前最成熟的技术路线
- 仿星器(Stellarator):三维螺旋磁场约束,运行更稳定但设计复杂
- 反场箍缩(RFP):自组织磁场约束,结构简单但约束性能较差
惯性约束聚变(Inertial Confinement Fusion, ICF) 利用高能激光或离子束在极短时间内压缩和加热微小的聚变燃料靶丸,使其达到聚变条件。主要装置包括:
- 激光驱动:如美国的国家点火装置(NIF)、中国的神光装置
- Z箍缩驱动:利用强电流产生的磁场压缩靶丸
最新突破:从科学验证到能量净增益
近年来,可控核聚变研究取得了多项里程碑式突破,标志着人类在掌握”人造太阳”技术上实现了质的飞跃。
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的点火突破
2022年12月5日,美国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的国家点火装置(NIF)实现了历史性突破。该装置使用192束高能激光,在十亿分之一秒内将直径仅2毫米的氘氚靶丸压缩到地球中心密度的100倍以上,同时将其加热到超过1亿摄氏度,成功引发了核聚变反应。
实验结果显示,聚变反应释放的能量(3.15兆焦耳)首次超过了激光输入靶丸的能量(2.05兆焦耳),实现了约1.5倍的能量增益。虽然从整个系统来看,输入的总能量(约300兆焦耳)仍远大于输出能量,但这一突破验证了惯性约束聚变的基本原理,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
NIF的突破并非一蹴而就。该装置自2009年建成以来,经历了长达13年的调试和优化。科学家们通过改进靶丸设计、优化激光脉冲形状、提高诊断精度等手段,逐步提升了聚变产额。特别是在2021年8月,NIF实现了1.35兆焦耳的聚变输出,接近输入能量的70%,为最终突破积累了宝贵经验。
托卡马克装置的持续运行纪录
在磁约束聚变领域,中国的全超导托卡马克核聚变实验装置(EAST)表现卓越。2023年4月,EAST实现了403秒的高约束模等离子体运行,创造了同类装置的世界纪录。这一成就的意义在于,它证明了托卡马克装置可以长时间稳定运行,这是未来商业聚变堆的基本要求。
EAST装置的核心优势在于其全超导磁体系统。超导材料在极低温度下电阻为零,可以产生极强且稳定的磁场,同时避免了常规磁体的巨大能耗问题。EAST的超导磁体系统可以产生超过10特斯拉的磁场,足以约束温度高达1.5亿摄氏度的等离子体。
与此同时,位于英国的欧洲联合环(JET)装置在2021年也取得了重要进展,实现了59兆焦耳的聚变能量输出,持续时间5秒,能量增益因子Q值达到0.69。虽然尚未实现净能量增益,但JET的实验数据为ITER的设计和运行提供了关键参考。
ITER计划的建设进展
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是全球最大的核聚变合作项目,由中国、欧盟、美国、俄罗斯、日本、韩国和印度共同参与,选址在法国南部的卡达拉舍。ITER的目标是验证聚变能大规模应用的可行性,实现Q值大于10的能量增益。
ITER装置的规模是现有任何托卡马克装置的数倍,其真空室体积将达到840立方米,等离子体电流可达1500万安培,磁场强度超过5特斯拉。ITER采用氘氚反应,设计聚变功率为500兆瓦,持续时间可达400秒。
截至2023年底,ITER的建设工作已完成了约80%。其中,核心部件——环形场线圈和极向场线圈已基本完成制造和测试。中国承担了ITER关键部件的制造任务,包括超导导体、磁体支撑系统、真空室部件等,展现了中国在核聚变领域的技术实力。
技术挑战:从实验室到商业化的鸿沟
尽管取得了显著突破,但可控核聚变要实现商业化应用,仍需克服一系列重大技术挑战。这些挑战涉及等离子体物理、材料科学、超导技术、工程集成等多个领域。
等离子体稳定性控制
高温等离子体本质上是一种极不稳定的物质状态,容易产生各种磁流体不稳定性,导致约束失效。主要的不稳定性类型包括:
边界局域模(ELM):等离子体边缘周期性爆发的不稳定性,会释放大量能量,可能损坏第一壁材料。解决方法包括:
- 采用负三角变位等先进位形设计
- 施加共振磁扰动(RMP)抑制ELM
- 使用偏滤器结构引导能量释放
撕裂模:等离子体内部磁力线重联导致的不稳定性,会降低等离子体约束性能。需要通过:
- 优化电流分布
- 施加电子回旋共振加热(ECRH)进行控制
- 采用反馈控制系统实时调节
新经典撕裂模(NTM):由自举电流驱动的撕裂模,需要主动控制:
- 使用磁探头阵列实时监测
- 通过ECRH或中性束注入(NBI)进行抑制
第一壁材料挑战
聚变堆的第一壁材料直接面对高温等离子体和高能中子轰击,工作条件极为恶劣。主要挑战包括:
中子辐照损伤:14.1 MeV的高能中子会导致材料产生大量空位、间隙原子,引起肿胀、脆化和强度下降。例如,低活化钢在中子辐照下,延展性可能下降50%以上。
热负荷:偏滤器区域的热流密度可达20 MW/m²,相当于太阳表面热流密度的20倍。现有材料难以承受。
等离子体侵蚀:钨等材料在高温下会发生溅射和蒸发,污染等离子体。
解决方案正在积极研究中:
- 钨铜复合材料:结合钨的高熔点和铜的导热性,用于偏滤器靶板
- SiC/SiC复合材料:低活化、耐高温,但制备工艺复杂 2023年,中科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研制的新型钨基复合材料在EAST装置上实现了超过1000次高热负荷测试,为解决这一难题提供了新思路。
氚循环与燃料供应
氚是放射性元素,半衰期12.3年,自然界中几乎不存在。商业聚变堆需要实现氚的自持循环:
氚增殖:利用聚变产生的中子轰击锂-6,生成氚和氦-4。 反应式:n + ⁶Li → T + ⁴He + 4.8 MeV
增殖包层设计:在聚变堆周围设置锂增殖区,同时实现能量提取和氚增殖。目前主要有两种设计:
- 固态增殖:使用锂陶瓷(Li₂TiO₃、Li₄SiO₄)作为增殖材料
- 液态增殖:使用锂铅合金(PbLi)作为增殖剂和冷却剂
氚提取与纯化:需要从增殖材料中高效提取氚,并去除杂质。技术难度大,成本高。
ITER将首次测试氚增殖模块(TBM),验证氚自持的可行性。中国设计的氦冷固态增殖实验模块(HCCB-TBM)已完成工程设计,计划在ITER运行后期安装测试。
超导磁体技术
超导磁体是磁约束聚变的核心,需要产生极强且稳定的磁场。主要挑战包括:
超导材料性能:ITER使用的Nb₃Sn超导线材需要在4.2K(-269°C)低温下工作,临界电流密度要求超过1000 A/mm²。制造过程中需要精确控制锡青铜的扩散和热处理工艺。
失超保护:超导体突然失去超导性(失超)会产生巨大热量和电磁力,可能损坏磁体系统。需要设计快速响应的保护系统,包括:
- 分段保护:将线圈分成多个子单元
- 能量泄放:通过并联电阻快速释放磁场能量
- 紧急冷却:备用低温系统
大型结构件:超导磁体需要承受巨大的电磁力(ITER单个线圈受力可达400吨),支撑结构必须具备极高的强度和精度。
中国在超导技术领域取得了显著进展。西部超导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生产的Nb₃Sn超导线材已通过ITER认证,性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2023年,中科院电工所研制的高温超导磁体在EAST装置上成功应用,将磁场强度提升至12特斯拉,为未来聚变堆设计提供了新选择。
材料科学:聚变堆的”骨骼”与”皮肤”
材料是工程实现的基础,对于聚变堆而言,材料不仅要承受极端环境,还要满足低活化、长寿命、易加工等要求。这一部分将详细探讨聚变堆关键材料的最新研究进展。
面向等离子体材料(PFM)
面向等离子体材料直接接触高温等离子体,是聚变堆的第一道防线。理想的PFM应具备高熔点、低溅射率、低氢同位素滞留、低活化等特性。
钨(W)是目前最被看好的PFM材料:
- 熔点高达3422°C,是所有金属中最高的
- 溅射阈值高,等离子体侵蚀速率低
- 氢同位素滞留量小,减少氚滞留风险
- 活化水平低,废物处理相对容易
然而,钨也存在脆性问题,特别是再结晶温度低(约1200°C),高温下强度下降明显。2023年,中科院金属研究所开发了纳米结构钨(纳米晶钨),通过晶粒细化显著提升了高温强度和韧性,同时保持了良好的抗中子辐照性能。
碳化硅(SiC)陶瓷材料也备受关注:
- 耐高温(分解温度>2700°C)
- 低活化、低腐蚀
- 良好的中子倍增特性
但SiC的脆性和连接工艺是其应用的主要障碍。目前,SiC/SiC复合材料的研发取得重要进展,通过三维编织增强和界面优化,其韧性已提升至传统陶瓷的5-10倍。
结构材料
聚变堆的结构材料需要承受高温、高压、强辐射和腐蚀的多重考验,同时必须具备良好的机械性能和低活化特性。
低活化钢(RAFM钢)是目前最成熟的结构材料:
- 成分优化:严格控制Co、Ni、Mo、Nb等元素含量,降低活化水平
- 力学性能:在650°C下仍保持良好强度和韧性
- 焊接性能:可焊性好,便于大型结构制造
欧洲开发的Eurofer97钢和中国开发的CLAM钢(中国低活化马氏体钢)都已进入工程应用阶段。CLAM钢的650°C许用应力达到150 MPa,满足聚变堆设计要求。
钒合金是另一种候选材料:
- 高温强度好(可达800°C)
- 低活化
- 良好的中子倍增特性
但钒的氧化敏感性和加工难度限制了其应用。目前,V-4Cr-4Ti合金是研究重点,通过合金化改善其综合性能。
增殖材料
增殖材料负责将聚变中子转化为氚,同时提取热能。主要类型包括:
固态增殖材料:
- 锂陶瓷:Li₂TiO₃、Li₄SiO₄
- 优点:技术成熟、稳定性好
- 缺点:导热性差、易产生热应力
液态增殖材料:
- 锂铅合金(PbLi):兼具增殖和冷却功能
- 优点:导热好、可在线除氚
- 缺点:腐蚀性强、磁流体动力学效应复杂
2023年,中科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在锂陶瓷增殖材料的制备工艺上取得突破,开发了3D打印成型技术,显著提高了材料孔隙率和氚释放性能,为固态增殖包层设计提供了新思路。
工程集成:从部件到系统的跨越
将各个子系统集成为一个可靠、高效、安全的聚变堆,是工程实现的关键。这一过程涉及复杂的系统工程和多学科交叉。
偏滤器设计与优化
偏滤器是聚变堆的核心部件之一,负责排出杂质、控制等离子体边界条件、承受高热负荷。现代偏滤器采用”X点”设计,将等离子体刮削层引导至独立的靶板区域。
先进偏滤器概念:
雪花偏滤器(Snowflake Divertor):通过增加一个X点,将热流分散到更大面积,降低靶板热负荷。洛桑联邦理工学院(EPFL)的TCV装置验证了这一概念的有效性,热负荷可降低30-50%。
Super-X偏滤器:通过增大靶板倾角和距离,显著延长粒子滞留时间,降低靶板温度。英国MAST-U装置的实验表明,Super-X设计可将靶板热负荷降低一个数量级。
磁扩压器:利用磁场梯度降低等离子体流向靶板的速度,减少侵蚀。
真空室与第一壁制造
ITER真空室由9个扇段组成,每个扇段重达450吨,尺寸为14×8×4米,要求焊接变形小于2毫米。制造过程涉及:
- 电子束焊接:深宽比大,热影响区小
- 真空检漏:氦质谱检漏灵敏度达10⁻¹² Pa·m³/s
- 精密加工:尺寸精度±0.5毫米
中国承担了ITER真空室扇段的制造任务,采用了创新的”分段焊接+整体热处理”工艺,成功控制了焊接变形,产品一次性通过ITER国际组织验收。
低温系统
超导磁体需要在4.2K(-269°C)低温下运行,ITER低温系统是全球最大的氦制冷系统之一:
- 总制冷功率:75 kW @ 4.5K
- 液氦储量:约60,000升
- 氦气循环量:约10 kg/s
系统采用多级压缩和膨胀机制冷,可靠性要求极高。任何故障都可能导致磁体失超,造成巨大损失。
商业化时间表:现实与愿景的平衡
关于可控核聚变商业化的时间预测,科学界存在不同观点,但普遍认为需要20-50年时间。
国际主要计划时间表
- ITER:2025年首次等离子体,2035年实现氘氚运行,验证Q>10
- DEMO:ITER之后的示范堆,目标是实现连续运行和净能量输出,预计2050年左右建成
- 商业堆:在DEMO成功基础上,预计2050-2070年实现首个商业聚变电站
中国聚变路线图
中国制定了清晰的聚变发展路线:
- 2021-2025:EAST装置实现Q>1,持续时间>1000秒
- 2025-2035:建设中国聚变工程实验堆(CFETR),实现Q>20,示范连续运行
- 2035-2050:建设商业示范堆,实现经济可行的聚变发电
CFETR设计聚变功率2000兆瓦,目标是实现氚自持和连续运行,为商业堆提供技术验证。
私营企业加速
近年来,私营企业为聚变研究注入了新活力:
- Commonwealth Fusion Systems (CFS):采用高温超导磁体,计划2025年建成SPARC装置,2030年代建成商业堆
- Helion Energy:采用脉冲聚变方案,声称2024年实现净能量增益
- TAE Technologies:采用场反向位形,专注于p-B11反应
这些企业采用更灵活的创新路径,可能加速聚变商业化进程。但专家普遍认为,私营企业的激进时间表过于乐观,仍需科学验证。
经济性分析:成本与收益的权衡
聚变能的经济性是决定其能否大规模应用的关键。目前估算的聚变发电成本约为80-120美元/MWh,与先进裂变堆相当,但高于廉价的天然气和可再生能源。
成本构成
建设成本:占总成本的60-70%
- 超导磁体系统:约30%
- 真空室与第一壁:约20%
- 低温系统:约10%
- 其他:约40%
运行成本:占总成本的20-25%
- 燃料(氘、氚、锂):约5%
- 维护:约15%
- 人员:约5%
退役与废物处理:占总成本的10-15%
降低成本的途径
- 材料创新:开发更耐久的材料,延长更换周期
- 模块化设计:标准化制造,降低建设成本
- 高温超导:提高运行温度,降低制冷成本
- 规模效应:批量建设,摊薄研发成本
与可再生能源的比较
聚变能的优势在于:
- 基荷电源:可24小时连续运行,不受天气影响
- 能量密度高:燃料消耗极少,1克氘氚混合物可产生相当于8吨煤的能量
- 占地面积小:一座1000兆瓦聚变电站仅需约1平方公里土地
但可再生能源(光伏、风电)成本下降迅速,已低于聚变预期成本。聚变需要在2050年前大幅降低成本才能保持竞争力。
环境影响与安全性:清洁的承诺
聚变能被宣传为”清洁”能源,但其环境影响需要客观评估。
环境效益
- 零碳排放:运行过程不产生CO₂
- 极少放射性废物:半衰期短,毒性低
- 无温室气体:不产生甲烷等温室气体
- 燃料无限:氘在海水中储量可供人类使用数十亿年
潜在环境影响
氚排放:氚是放射性氢同位素,可能通过水循环释放到环境中。但设计良好的聚变堆氚释放量极低,远低于天然本底辐射。
活化废物:中子活化产生的放射性废物需要处理。但通过材料选择和设计优化,可以实现低活化。例如,使用SiC复合材料和钒合金,废物活度可在100年内降至天然铀矿水平。
热污染:聚变堆热效率约40%,冷却水排放会带来热污染,与火电、核电类似。
安全性分析
聚变堆具有本质安全性:
- 无链式反应:聚变反应需要持续维持极端条件,任何故障都会导致反应自动停止
- 无熔毁风险:等离子体能量有限,失超后能量迅速耗散
- 燃料有限:堆芯燃料仅几克,无法造成大规模放射性释放
历史上最严重的核事故(切尔诺贝利、福岛)都是裂变堆的链式反应失控或熔毁造成的,这些在聚变堆中不可能发生。
全球合作与竞争:地缘政治视角
可控核聚变是全球科技合作的典范,但也存在激烈的竞争。
国际大科学工程典范
ITER是历史上最复杂的国际科技合作项目,7方成员共享技术、分担成本、共担风险。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
- 分散风险:单个国家难以承担数百亿美元的投资
- 技术互补:各国贡献各自优势技术
- 避免重复:统一规划,避免资源浪费
ITER的建设过程也体现了国际合作的复杂性。由于参与方众多,决策过程缓慢,预算超支(从50亿欧元增至200亿欧元),进度延迟(从2016年推迟到2025年)。但总体而言,ITER仍是国际科技合作的成功案例。
技术竞争与保护
尽管有ITER合作,各国仍在独立发展自己的聚变项目,原因包括:
- 技术主权:聚变能关乎国家能源安全,不能完全依赖他国
- 技术路线差异:各国根据自身优势选择不同技术路线
- 商业化竞争:未来聚变市场存在巨大商业利益
中国在聚变领域的快速崛起引起了西方关注。美国能源部2022年报告指出,中国在聚变专利数量和研发投入上已超过美国。这种”竞争性合作”关系是当前国际聚变格局的特点。
私营资本的崛起
近年来,私营企业吸引了大量风险投资,改变了聚变研究的格局。截至2023年,全球聚变领域私营企业融资总额超过60亿美元,其中美国企业占70%。
这种趋势的优势在于:
- 决策灵活:不受政府官僚体系束缚
- 创新速度快:采用新技术、新方法
- 市场导向:更注重商业化路径
但也存在风险:
- 过度承诺:为吸引投资可能夸大进展
- 技术积累不足:缺乏长期基础研究支撑
- 知识产权碎片化:可能阻碍整体技术进步
未来展望:重塑人类能源格局
如果可控核聚变成功实现商业化,将对人类社会产生深远影响。
能源生产革命
- 能源独立:各国可利用本地资源(海水中的氘、锂)生产能源,减少对化石燃料进口的依赖
- 能源廉价化:长期来看,聚变能成本可能降至30-50美元/MWh,使能源成为廉价公共品
- 能源结构转型:聚变可作为基荷电源,与可再生能源互补,构建清洁电力系统
社会经济影响
- 去碳化加速:聚变能将彻底解决电力部门的碳排放问题,为工业、交通、建筑等领域的全面电气化提供基础
- 水资源管理:聚变能可为海水淡化提供廉价能源,缓解全球水资源危机
- 太空探索:聚变推进系统可大幅缩短星际旅行时间,使火星殖民成为可能
- 材料生产:廉价能源可支持高能耗材料(如氢、氨、合成燃料)的大规模生产
地缘政治格局变化
- 能源地缘政治终结:化石燃料时代的地缘政治冲突(中东问题、俄乌冲突等)将大幅缓解
- 技术霸权转移:掌握聚变技术的国家将获得新的影响力
- 全球治理挑战:需要新的国际机制管理聚变技术扩散和安全问题
伦理与社会考量
- 能源公平:如何确保发展中国家也能受益于聚变技术,避免新的能源鸿沟
- 就业转型:化石燃料行业数百万工人需要转岗,需要社会政策支持
- 技术依赖:过度依赖单一能源技术可能带来新的系统性风险
结论:曙光已现,长路仍艰
可控核聚变研究正处于历史性的转折点。NIF的能量净增益突破、EAST的长脉冲运行、ITER的顺利建设,都表明人类距离掌握”人造太阳”技术越来越近。科学原理已经验证,关键技术正在突破,国际合作日益紧密,商业化路径逐渐清晰。
然而,我们必须保持清醒和理性。从实验室突破到商业应用,仍需跨越巨大的技术鸿沟。等离子体稳定性控制、材料耐久性提升、氚循环自持、系统工程集成等难题仍需攻克。商业化时间表虽有乐观预测,但更可能需要30-50年的持续努力。
更重要的是,即使聚变能成功商业化,它也不是万能的解决方案。未来能源体系仍将是多元化的,聚变能、可再生能源、储能技术、智能电网将协同发展,共同构建清洁、安全、可持续的能源未来。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可控核聚变代表了人类对美好未来的坚定信念和不懈追求。它提醒我们,通过科学探索和国际合作,人类有能力解决最复杂的全球性挑战。虽然前路仍有荆棘,但黎明的曙光已经照亮地平线,无限清洁能源的梦想从未如此接近现实。
正如ITER入口处铭刻的那句话:”为了人类的未来”(For the future of humanity)。可控核聚变不仅是一项技术挑战,更是人类智慧、勇气和合作精神的试金石。在这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上,每一步突破都值得庆祝,每一次挫折都是宝贵的经验。最终,当我们点亮第一座商业聚变电站的灯火时,那将是人类文明史上又一个辉煌的里程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