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今快速变化的知识经济时代，大学教育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与机遇。传统的以知识传授为中心的教学模式，已难以满足社会对创新型人才的需求。然而，完全抛弃知识基础而空谈创新，也无异于空中楼阁。因此，如何在大学教学中有效平衡知识传授与创新能力培养，成为高等教育改革的核心议题。本文将从理论框架、实践策略、案例分析及未来展望等多个维度，深入探讨这一问题。
一、 理论基础：知识传授与创新能力的辩证关系
1.1 知识传授是创新能力的基石
创新能力并非凭空产生，它深深植根于扎实的知识体系之中。根据认知心理学家安德森（Anderson）的“知识分类学”，知识可分为陈述性知识（关于“是什么”的知识）和程序性知识（关于“如何做”的知识）。创新能力的发挥，需要这两类知识的深度融合。
- 陈述性知识：为创新提供素材和方向。例如，一位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如果对数据结构、算法原理、操作系统等基础知识一无所知，就无法设计出高效的软件系统。牛顿曾说：“如果说我看得比别人更远些，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里的“巨人肩膀”，正是前人积累的庞大知识体系。
- 程序性知识：为创新提供方法和工具。例如，掌握了实验设计、数据分析、编程调试等技能，学生才能将想法转化为现实。没有这些技能，再好的创意也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1.2 创新能力是知识的升华与应用
创新能力是对知识的重组、批判和超越。它要求学习者不仅“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并能“知其未然”。创新通常表现为：
- 问题发现：在现有知识体系中识别空白或矛盾。
- 方案重构：用新的视角或方法整合已有知识。
- 实践创造：将新方案应用于实际，产生新的知识或产品。
辩证关系：知识传授与创新能力培养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螺旋上升的关系。扎实的知识为创新提供燃料和方向，而创新实践则能深化对知识的理解，并催生新的知识。大学教学的理想状态，是让知识传授的过程本身就蕴含着创新思维的训练，让创新能力的培养建立在坚实的知识基础之上。
二、 当前大学教学中的失衡现象与挑战
2.1 重知识传授，轻能力培养
许多大学课程仍以教师讲授、学生被动接受为主。教学大纲围绕教材章节展开，考核方式以记忆性考试为主。这种模式下，学生可能成为“行走的百科全书”，却缺乏解决复杂现实问题的能力。
- 例子：在《宏观经济学》课程中，学生能熟练背诵GDP的计算公式和IS-LM模型，但当被问及“如何用这些理论分析当前某国的通货膨胀问题”时，却无从下手。这说明知识停留在记忆层面，未转化为分析能力。
2.2 创新培养流于形式
部分高校开设了创新课程或项目，但往往与专业核心知识脱节，成为“点缀”。例如，一个通用的“创新思维”讲座，与学生的专业学习关联度低，学生难以将所学迁移到专业领域。
2.3 评价体系的制约
传统的学分绩点（GPA）体系主要衡量学生对既定知识的掌握程度，而对创新过程、团队协作、批判性思维等软技能的评价缺乏有效工具。这导致学生和教师都倾向于追求“标准答案”，抑制了探索和试错的勇气。
三、 平衡之道：融合式教学策略与实践
要实现知识传授与创新能力的平衡，必须在教学设计、课堂实施、评价反馈等环节进行系统性改革。核心理念是 “在知识传授中激发创新，在创新实践中深化知识”。
3.1 教学设计：构建“问题驱动”的课程体系
将课程内容从“知识清单”转变为“问题链”。以真实、复杂、开放的问题作为教学起点，引导学生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主动学习和整合知识。
实践案例：项目式学习（PBL）在工程教育中的应用
- 传统模式：《机械设计》课程按章节讲授：材料力学、机械原理、制图规范…期末考试。
- PBL模式：课程开始时，教师提出一个综合性项目，如“设计一款面向老年人的智能助行器”。
- 第一阶段（知识获取）：学生需要学习材料力学（选择轻质坚固材料）、机械原理（设计传动结构）、人机工程学（考虑老年人使用习惯）、电子技术（集成传感器）等。教师此时的角色是“知识顾问”，在学生需要时提供关键知识点的讲授和辅导。
- 第二阶段（方案设计）：学生分组，进行头脑风暴，提出多种设计方案，并进行可行性分析。这锻炼了发散思维和批判性思维。
- 第三阶段（原型制作与测试）：学生利用3D打印、Arduino等工具制作原型，并进行测试。这个过程将程序性知识（如CAD软件、编程）与创新实践紧密结合。
- 第四阶段（迭代与反思）：根据测试结果修改设计，并撰写设计报告。报告需引用理论知识解释设计选择，实现知识与创新的闭环。
效果：学生不仅掌握了《机械设计》的核心知识，更培养了系统思维、团队协作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知识在“用”中被深刻理解和记忆。
3.2 课堂实施：采用“翻转课堂”与“研讨式教学”
- 翻转课堂：将知识传授环节（如基础概念讲解）前置为学生课前通过视频、阅读材料自学。课堂时间则用于深度讨论、案例分析、问题解决等高阶思维活动。
- 例子：在《数据结构》课程中，学生课前学习“二叉树”的基本定义和遍历算法。课堂上，教师提出一个实际问题：“如何用二叉树优化某电商平台的商品推荐系统？”学生分组讨论，画出算法流程图，并尝试编码实现。教师巡视指导，针对共性问题进行点拨。
- 研讨式教学：围绕一个学术前沿或争议性话题，组织学生进行文献研读、观点辩论。这要求学生主动查阅资料、梳理知识脉络、形成独立见解。
- 例子：在《环境科学》课程中，围绕“核能是否应成为未来主要能源”展开辩论。学生需要查阅核物理、环境影响、能源政策等多方面资料，这本身就是一次跨学科的知识整合与创新思考过程。
3.3 评价改革：从“结果评价”到“过程与结果并重”
建立多元化的评价体系，关注学生在学习过程中的成长和创新表现。
- 形成性评价：增加课堂参与、小组项目、实验报告、设计草图等过程性考核的权重。例如，一个项目可以占总成绩的40%，其中方案设计（15%）、原型制作（15%）、团队协作（5%）、报告答辩（5%）。
- 创新性评价：在考试中设置开放性题目，鼓励学生提出自己的见解。
- 例子：在《社会学》期末考试中，除了传统简答题，增加一道题：“请运用本学期所学的‘社会分层’理论，分析你所在大学校园内的学生群体差异，并提出一项促进校园融合的政策建议。”这要求学生将理论知识应用于自身环境，并进行创新性思考。
- 作品集评价：鼓励学生建立个人学习作品集，收录课程论文、项目报告、代码仓库、设计作品等，全面展示其知识掌握与创新能力的成长轨迹。
3.4 环境营造：构建支持创新的生态系统
大学需要超越课堂，营造鼓励探索、宽容失败的文化氛围。
- 跨学科平台：设立跨学科研究中心或实验室，鼓励不同专业学生合作。例如，计算机、艺术、心理学学生合作开发一款教育类APP。
- 导师制与科研参与：鼓励本科生早期进入实验室，参与导师的科研项目。在真实的研究环境中，学生能直观感受知识如何转化为前沿探索。
- 创新竞赛与孵化器：组织或支持学生参加“挑战杯”、“互联网+”等创新创业大赛，并为有潜力的项目提供孵化支持。这为学生提供了将知识转化为社会价值的出口。
四、 案例深度剖析：斯坦福大学的“设计思维”课程
斯坦福大学设计学院（d.school）的“设计思维”课程是全球公认的创新教育典范。其核心是 “以人为本”的问题解决方法论，完美融合了知识传授与创新能力培养。
- 课程结构：课程围绕一个真实的社会问题展开（如“改善校园食堂体验”），分为五个阶段：共情（Empathize）、定义（Define）、构思（Ideate）、原型（Prototype）、测试（Test）。
- 知识传授方式：
- 共情阶段：学习访谈技巧、观察方法（人类学知识）。
- 定义阶段：学习问题分析框架（管理学知识）。
- 构思阶段：学习头脑风暴规则、思维导图（创新方法论知识）。
- 原型阶段：学习快速建模工具（如纸板、乐高、3D打印）的使用（工程学知识）。
- 测试阶段：学习用户反馈收集与分析方法（心理学、统计学知识）。
- 创新能力培养：整个过程没有标准答案。学生必须深入食堂观察学生、厨师、管理人员的行为，挖掘真实痛点；提出天马行空的解决方案（如“可食用的餐具”、“情绪感应点餐系统”）；快速制作低保真原型并立即测试，根据反馈迭代。失败是常态，但每次失败都带来新的洞察。
- 平衡体现：学生在每个阶段都“按需学习”相关知识，知识是为解决问题服务的工具。同时，创新思维（如发散、联想、同理心）贯穿始终。最终，学生不仅掌握了设计思维方法论，也对食堂运营、用户行为等具体知识有了深刻理解。
五、 挑战与未来展望
5.1 面临的挑战
- 教师角色转变：教师需从“知识权威”转变为“学习引导者”和“资源协调者”，这对教师的综合能力提出更高要求。
- 资源投入：PBL、实验室开放、跨学科项目需要更多的经费、空间和设备支持。
- 例子：一个30人的PBL课程，可能需要比传统大课多3倍的助教和实验室工时。
- 文化惯性：改变根深蒂固的教学习惯和评价体系需要时间和决心。
5.2 未来展望：技术赋能与个性化学习
- 人工智能辅助：AI可以承担部分知识传授任务（如自适应学习系统），让教师更专注于引导创新。AI还能分析学生的学习数据，提供个性化的创新挑战。
- 虚拟现实（VR）与增强现实（AR）：为学生提供沉浸式、高风险的创新实践环境。例如，医学生可以在VR中进行复杂手术模拟，工科生可以在AR中进行设备拆装。
- 微证书与能力图谱：未来的学习成果可能不再是一张文凭，而是由一系列微证书构成的“能力图谱”，清晰展示学生在知识掌握和创新能力各维度的水平。
结语
大学教学中知识传授与创新能力的平衡，不是简单的“五五开”，而是一种动态的、有机的融合。它要求我们重新审视教育的本质：教育不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点燃学生心中好奇与创造的火焰。通过问题驱动的课程设计、以学生为中心的课堂实践、多元化的评价体系以及支持性的校园生态，大学完全能够培养出既拥有深厚专业功底，又具备敢于探索、善于创新的未来人才。这条路虽充满挑战，但这是高等教育回应时代召唤的必然选择，也是大学精神的真正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