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苏祠旁老茶馆的评书声 还在讲苏轼和宋代往事
清晨的眉山,雾气还没散尽,三苏祠门口的青石板路上就已经有了脚步声。
不是游客那种急匆匆的脚步,而是本地老头老太太们拖着布鞋,慢悠悠晃过去的声音。他们手里拎着保温杯,有的还提着鸟笼,鸟儿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给这个早晨配背景音乐。
三苏祠旁边,有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茶馆,门面上挂着一块木牌,字已经有点褪色了,但”清茶”两个字还看得清清楚楚。推开门,一股茶叶混着陈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那味道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但闻了就觉得踏实。
茶馆里的桌椅都是老物件,桌子腿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那是几十年上百代人坐出来的一种包浆。墙上的挂历还是那种老式的,一页一页翻的,角落里贴着一张 faded 的报纸,日期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了。
“各位,今日咱们继续说东坡——”
评书先生姓张,六十多岁,是本地人,打小就在这条街上长大。他的评书不是那种在剧场里正襟危坐的,而是坐在茶馆角落里的一张小桌旁,面前摆着茶碗,身后放着一把折扇。
张师傅的评书,是从苏轼的童年讲起的。
“诸位可知道,东坡先生小时候,有个事儿把他爹苏洵气得不轻。”张师傅说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满屋子的听众。
几个大爷正磕着瓜子,闻言纷纷停下动作。旁边的老太太们手里还做着针线活,耳朵却竖得老高。
那是苏轼九岁时候的故事。
那年苏洵正在教儿子读书,讲的是一篇古人的文章。苏轼听了一半,忽然站起来问:”父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洵讲了遍,苏轼点点头,又问:”那下一句呢?”
苏洵又讲了一遍。
苏轼想了半天,突然又问:”父亲,那这句话和前面那句话,有什么关联?”
苏洵的脸开始有点黑了。
这个小故事在张师傅嘴里讲出来,完全不是课本上的样子。他把苏洵那种”讲了三遍你怎么还不懂”的无奈,描绘得惟妙惟肖。听完的人不是觉得苏轼笨,而是觉得这孩子爱思考,是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后来苏洵就发现了,”张师傅敲了敲桌子,”这小子不是记性差,是脑子里转得太快,老想往深了钻。”
茶馆里有人笑了,有个小伙子跟着点头:”像我叔,小时候也这样,问他啥都问个没完。”
评书先生也笑了:”可不是嘛,爱问问题的孩子,将来多半有出息。”
他讲的是苏轼十六岁那年考科举的事情。那时候的科举和现在的大不相同,不是考分数,而是考文章、考策论,考你对天下大事的看法。
苏轼那会儿考的是礼部试,发榜的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等自己的名字。结果出来了,他是第一名。
但苏轼的第一名,其实有点”事故”。
原来主考官欧阳修看到苏轼的文章,觉得太好了,好到他以为是自己学生曾巩写的,怕人说闲话,就把苏轼的名字降到了第二名。结果发榜之后大家才知道,第一名是一个叫章采的考生,而苏轼是第二名。
“诸位,这事儿搁现在,”张师傅摇着扇子说,”那就是考官怕人说偏心,硬是把自家看好的苗子压下去。你说苏轼冤不冤?冤。但你说这事儿后面怎么了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欧阳修听说真相,那叫一个后悔。再后来呢?苏轼成了欧阳修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师徒俩在文坛上并称,成了千古佳话。”
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叹了口气:”原来苏轼也不是顺风顺水的。”
“对喽,”张师傅点点头,”这世间啊,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苏轼一生起伏跌宕,但人家硬是走出了自己的路。”
他接下来的故事,是关于苏轼被贬黄州那年的。
那是元丰三年,苏轼四十三岁,从一个朝廷官员变成了黄州团练副使——说白了,就是一个有官职但没实权的闲差,还得被人盯着。
黄州那会儿,苏轼穷得叮当响。他的俸禄不够花,还欠着一屁股债。但他没有整天唉声叹气,而是做了一件事——自己去垦荒种地。
“诸位知道东坡这个名号是哪儿来的吗?”张师傅问。
茶馆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的说因为苏轼爱吃肉,有的说因为他在黄州住的地方旁边有座坡。
张师傅摆摆手:”不是。那年苏轼垦了一块荒地来种地,那块地正好在东坡上面。他看着那片地,忽然觉得挺好,就给那块地起了个名字,叫’东坡’。他自己呢,也给自己起了个别号,叫’东坡居士’。”
“就这么简单?”有个小伙子问。
“就这么简单,”张师傅笑了,”从一个贬官到一块荒地,到给自己起个号,就这么简单。但你想想,要是换作旁人,被贬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早就意志消沉了。苏轼呢?人家去种地去了。”
茶馆里响起一阵轻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理解和敬佩。
张师傅的故事还没完。他在黄州的那几年,写下了《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
“诸位知道赤壁之战在哪儿吗?”张师傅忽然问。
这个问题把大家都问住了。
“不是湖北赤壁,”张师傅自己回答,”苏轼写的那地方,叫黄州赤壁,是苏轼自己想出来的。真正的赤壁之战发生在湖北蒲圻,离这儿八百里地呢。”
“那苏轼为啥要写错了?”小伙子又问。
“他没写错,”张师傅说,”他写的是心境,不是地理。他借赤壁这个地儿,想的是千年前的周瑜,想的是自己的人生。”
茶馆里的空气似乎沉静了一些,那些听书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望着窗外。
“后来苏东坡还写过一首词,叫《定风波》。”张师傅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苍凉,”里头有这么几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他念完这几句,停了一下。
“诸位懂这句话啥意思不?”
茶馆里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想。
“就是——”张师傅伸出一根手指,”拿着根竹杖,穿着草鞋,比骑马还轻便。怕啥?一辈子都在风雨里走,啥大风大雨没见过?”
“这词是苏轼被贬黄州第三年写的。那年他出去玩,半路上碰见下雨,同行的人都慌了,就他一个人不慌不忙地走着。后来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他就写了这首词。”
张师傅放下茶碗,目光望向远处:”诸位,人生哪有不遇到下雨的?苏轼告诉我们的是啥?是啥都不怕,继续往前走。”
茶馆里响起了一阵掌声,不热烈,但很真诚。
张师傅的故事还在继续。他讲了苏轼在密州打猎,讲了他在杭州修苏堤,讲了他在惠州吃荔枝,还讲了他在儋州办学堂的事情。
儋州是什么地方?就是现在的海南岛。那时候是真正的蛮荒之地,苏轼去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他没有消沉,而是在那儿办了个学堂,教当地的孩子读书。
“诸位,”张师傅的声音有点哽咽,”你说苏轼这一辈子,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从年轻时的春风得意,到中年时的贬谪岭南,再到晚年的流放海南。换作旁人,早就不行了。但他硬是走到了最后,而且活得有滋有味。”
茶馆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茶馆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一张脸上。
有个年轻人站起来,走到张师傅面前,鞠了一躬:”张老师,听您说书,比在学校上课还有意思。”
张师傅摆摆手:”有啥意思,就是些老故事。”
“不,”年轻人说,”这些故事是真的。”
茶馆里的人陆续走了出去,有人约着去旁边的火锅店,有人要去接孩子放学。张师傅收拾好折扇和茶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三苏祠的方向。
祠里的灯光亮起来了,苏轼的石像在那儿静静站着。
张师傅忽然想起苏轼写过的一句话:”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他觉得这话说的没错。苏轼这一辈子,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雨,回过头来看,都不过是寻常罢了。
茶馆的门关上了,但评书声还在空气中回荡。
那些关于苏轼的故事,就像这茶馆里的茶香一样,飘得很远,很远。
明天早上,张师傅还会坐在这张旧桌子旁边,沏上一碗茶,打开那把折扇,继续讲苏东坡的故事。
而那些来听书的人,也会坐在老位置上,一边喝茶,一边听那个活了将近一千年的人的故事。
毕竟,有些故事不会老,有些人不会被忘记。
就像三苏祠旁边这家老茶馆,门虽然旧了,茶虽然淡了,但评书声还在,那声音里带着宋代的风,带着眉山的水,带着一个文人在风雨中前行的脚步。
“各位,明日咱们接着说——”
这声音穿过三苏祠的红墙青瓦,飘向眉山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