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新乡贤作为中国乡村治理现代化进程中的重要角色,近年来受到学术界和政策制定者的广泛关注。新乡贤是指在乡村社会中,凭借其道德声望、知识技能、经济实力或社会影响力,能够引领乡村发展、参与乡村治理的现代乡村精英。他们既继承了传统乡贤的文化内涵,又融入了现代公民意识和法治精神。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深入推进,新乡贤研究呈现出从理论探讨向实践应用、从单一视角向多元视角拓展的趋势。本文将系统梳理新乡贤研究的理论基础、实践探索、多元视角,并分析未来面临的挑战,以期为相关研究和实践提供参考。

一、新乡贤研究的理论基础

1.1 传统乡贤文化的现代转化

传统乡贤文化是中国乡土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强调“德治”与“自治”。在传统社会,乡贤通过道德教化、纠纷调解、公益事业等方式维系乡村秩序。新乡贤研究首先需要厘清传统乡贤与新乡贤的联系与区别。

传统乡贤的特征

  • 以科举功名或地方声望为基础
  • 主要依靠道德权威和宗族关系
  • 职能集中于教化、调解和公益

新乡贤的创新

  • 知识结构现代化(如返乡大学生、企业家、退休干部)
  • 治理方式法治化(强调依法参与)
  • 价值导向多元化(兼顾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

案例: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的“新乡贤理事会”模式。该区将传统乡贤文化与现代治理理念结合,成立由退休干部、企业家、文化学者组成的新乡贤理事会,参与村庄规划、矛盾调解和公益项目。理事会成员通过“乡贤议事厅”定期协商,形成“民事民议、民事民办”的治理格局。

1.2 社会资本理论视角

社会资本理论为理解新乡贤的作用提供了重要框架。社会资本包括信任、规范和网络,能够促进集体行动和合作。新乡贤作为乡村社会资本的“枢纽”,通过其社会网络和信任关系,降低交易成本,提升治理效率。

理论应用

  • 结构型社会资本:新乡贤通过建立合作社、协会等组织,扩展乡村社会网络。
  • 关系型社会资本:新乡贤凭借个人信誉,促进村民间的信任与合作。
  • 认知型社会资本:新乡贤通过传播新理念(如生态农业、数字技术),改变村民的认知模式。

实证研究:清华大学的一项研究显示,在新乡贤参与度高的村庄,村民合作意愿提升23%,公共事务参与率提高18%。这表明新乡贤能够有效激活乡村社会资本。

1.3 治理理论与参与式发展

新乡贤研究与治理理论紧密相连,特别是参与式治理和协同治理理论。新乡贤作为“非正式治理主体”,与正式的基层党组织、村委会形成互补,构建“三治融合”(自治、法治、德治)的乡村治理体系。

参与式治理模型

新乡贤参与治理的路径:
1. 信息传递:将村民诉求反馈给政府
2. 政策解读:向村民解释政策意图
3. 项目实施:监督或主导公益项目
4. 矛盾调解:化解基层纠纷

案例: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的“乡贤参事会”。该模式明确新乡贤的职责边界,通过制度化程序参与村庄决策。参事会成员由村民代表选举产生,任期两年,可列席村委会会议,对重大事项提出建议。这一模式有效避免了新乡贤权力过度扩张,保障了村民自治的主体地位。

二、新乡贤实践探索的多元模式

2.1 经济引领型模式

新乡贤凭借其经济实力和市场经验,带动乡村产业发展,是乡村振兴的重要推动力。

典型做法

  • 返乡创业:新乡贤投资现代农业、乡村旅游、电商等产业。
  • 资源整合:通过新乡贤网络引入外部资金、技术和市场。
  • 利益联结:建立“公司+合作社+农户”模式,实现利益共享。

案例:安徽省黄山市黟县的“新乡贤产业联盟”。由返乡企业家牵头,整合当地徽州文化资源,发展民宿、文创、研学等产业。联盟成员共享品牌、客源和管理经验,带动周边300余户农民增收。2022年,联盟成员企业产值达1.2亿元,户均增收8000元。

数据支持:农业农村部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全国返乡入乡创业人员超过1120万人,其中约30%具有新乡贤特征。这些新乡贤创办的企业带动了约3000万农民就业。

2.2 文化传承型模式

新乡贤在保护和传承乡村文化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尤其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村史整理、民俗活动组织等方面。

实践路径

  • 文化挖掘:整理地方志、口述史,建立乡村文化档案。
  • 教育传承:开设非遗工坊、乡村学堂,培养年轻传承人。
  • 品牌塑造:将文化资源转化为旅游产品或文创商品。

案例:福建省泉州市永春县的“新乡贤文化工作室”。由退休教师、文化学者组成,系统整理永春白鹤拳、纸织画等非遗项目。工作室与学校合作开设兴趣班,每年培训学员200余人;同时开发文创产品,通过电商平台销售,年销售额超500万元。这一模式不仅保护了文化,还创造了经济价值。

2.3 治理参与型模式

新乡贤通过制度化渠道参与乡村治理,提升基层民主质量和治理效能。

制度设计

  • 议事平台:设立乡贤议事会、乡贤调解室等。
  • 决策参与:对村庄规划、项目招标、资金使用等事项提出建议。
  • 监督职能:监督村务公开、财务透明。

案例:四川省成都市郫都区的“新乡贤监督委员会”。该委员会由村民选举产生,独立于村委会,负责监督村务公开、集体资产管理和项目实施。委员会成员每月召开例会,审查财务报表,实地检查项目进展。实施三年来,村民对村务的满意度从65%提升至89%,集体资产流失事件减少70%。

2.4 生态保护型模式

新乡贤在推动乡村生态文明建设方面具有独特优势,尤其在环境保护、生态农业、绿色旅游等领域。

实践形式

  • 生态理念倡导:通过新乡贤的影响力,推广垃圾分类、节水节电等环保行为。
  • 生态产业开发:发展有机农业、生态旅游、康养产业。
  • 环境监督:参与环境治理项目,监督污染行为。

案例:云南省大理市洱源县的“新乡贤环保行动”。由当地环保专家、企业家组成,发起“洱海保护行动”。他们通过组织村民学习环保知识、建立生态农业示范区、开发环保旅游线路等方式,推动洱海流域生态保护。三年来,项目区化肥使用量减少40%,水质明显改善,带动生态旅游收入增长200%。

三、新乡贤研究的多元视角

3.1 社会学视角:社会结构与权力关系

从社会学角度看,新乡贤是乡村社会结构变迁的产物。随着城市化进程,传统乡村精英(如宗族长老)影响力下降,新乡贤作为新兴力量填补了权力真空。

理论分析

  • 精英再生产理论:新乡贤是乡村精英的现代转型,其权威来源从传统声望转向知识、经济和网络资本。
  • 社会网络分析:新乡贤通过跨城乡社会网络,连接乡村与外部世界,促进资源流动。

研究发现:北京大学的一项研究表明,新乡贤的权威基础中,经济资本占比35%,社会资本占比30%,文化资本占比25%,传统声望占比10%。这表明新乡贤的权威来源更加多元化。

3.2 政治学视角:治理现代化与基层民主

政治学关注新乡贤在基层治理中的角色定位和制度设计,强调其对治理现代化的贡献。

核心议题

  • 合法性建构:新乡贤如何通过程序正义和绩效合法性获得村民认可。
  • 权力制衡:如何防止新乡贤权力异化,避免形成“新乡贤霸权”。
  • 制度创新:如何将新乡贤纳入正式治理体系,实现“非正式治理”与“正式治理”的协同。

案例比较:浙江省与广东省的新乡贤治理模式对比。浙江强调“制度嵌入”,将新乡贤纳入基层党组织和村委会的框架内;广东则更注重“独立参与”,设立独立的乡贤参事会。两种模式各有优劣,浙江模式更稳定但可能抑制创新,广东模式更灵活但需防范权力失衡。

3.3 经济学视角:资源配置与产业发展

经济学视角关注新乡贤在资源配置、产业创新和市场拓展中的作用。

分析框架

  • 资源配置效率:新乡贤如何优化土地、劳动力、资本等要素配置。
  • 产业创新:新乡贤如何引入新技术、新业态,推动乡村产业升级。
  • 市场连接:新乡贤如何帮助小农户对接大市场,提升价值链地位。

实证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一项研究发现,新乡贤主导的产业项目,其投资回报率比传统项目高15%,市场风险降低20%。这得益于新乡贤的市场洞察力和资源整合能力。

3.4 文化学视角:价值重塑与认同建构

文化学视角强调新乡贤在重塑乡村价值体系和增强文化认同中的作用。

实践路径

  • 价值引领:倡导诚信、互助、生态等现代乡村价值观。
  • 认同建构:通过文化活动增强村民的归属感和自豪感。
  • 文化创新:将传统文化与现代元素结合,创造新的文化形态。

案例:山东省曲阜市的“新乡贤儒学讲堂”。由当地儒学研究者、退休干部组成,定期举办儒学讲座、家风家训分享会。讲堂不仅传承了儒家文化,还融入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增强了村民的文化自信。调查显示,参与讲堂的村民对乡村文化的认同度提高了40%。

四、新乡贤研究的未来挑战

4.1 制度化困境:如何将新乡贤纳入正式治理体系

新乡贤参与乡村治理面临制度化不足的问题,主要体现在:

  • 身份模糊:新乡贤缺乏明确的法律地位和职责界定。
  • 程序缺失:参与决策、监督的程序不规范,易引发争议。
  • 激励不足:缺乏有效的激励和保障机制,影响参与积极性。

解决思路

  • 立法保障:在《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中增加新乡贤参与的条款。
  • 制度设计:建立新乡贤资格认定、选举、罢免、监督的完整制度。
  • 激励机制:提供荣誉表彰、政策倾斜、物质奖励等多元激励。

案例参考:江苏省苏州市的《新乡贤工作条例》。该条例明确了新乡贤的定义、权利、义务和参与程序,规定新乡贤可列席村民代表会议,对重大事项有建议权。同时,设立“新乡贤贡献奖”,每年评选表彰。条例实施后,新乡贤参与率从35%提升至78%。

4.2 代表性问题:如何确保新乡贤的广泛代表性

新乡贤群体可能存在结构性偏差,如年龄偏大、性别比例失衡、行业分布不均等,影响其代表性。

问题表现

  • 年龄结构:多为50岁以上,年轻新乡贤较少。
  • 性别比例:女性新乡贤占比不足20%。
  • 行业分布:以企业家、退休干部为主,技术人才、文化工作者较少。

改进措施

  • 多元化选拔:通过村民推荐、组织提名、公开招募等方式,扩大选拔范围。
  • 性别平等:设定女性新乡贤的最低比例,鼓励女性参与。
  • 行业覆盖:吸引技术专家、文化学者、青年创业者等多元群体。

数据支持:全国妇联的一项调查显示,女性新乡贤在乡村治理中更注重民生问题,如教育、医疗、养老等,能有效弥补男性新乡贤的不足。因此,提升女性新乡贤比例对乡村治理具有重要意义。

4.3 权力异化风险:如何防止新乡贤权力滥用

新乡贤凭借其影响力和资源,可能形成新的权力中心,甚至出现“新乡贤霸权”,损害村民利益。

风险表现

  • 利益输送:利用影响力为个人或关联企业谋取利益。
  • 决策垄断:过度干预村庄事务,削弱村委会和村民的自主权。
  • 排斥异己:压制不同意见,形成小圈子文化。

防范机制

  • 权力制衡:建立新乡贤与村委会、村民代表会议的制衡机制。
  • 透明公开:要求新乡贤参与的事务必须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 问责机制:对违规行为建立明确的问责和退出机制。

案例:湖南省某县曾出现新乡贤利用影响力垄断村集体项目招标的情况。当地及时出台《新乡贤行为规范》,要求所有项目必须公开招标,新乡贤不得直接参与投标。同时,设立举报渠道,对违规行为进行查处。这一措施有效遏制了权力滥用。

4.4 可持续性问题:如何保障新乡贤参与的长期动力

新乡贤参与乡村治理往往依赖个人热情和道德自觉,缺乏可持续的激励机制。

挑战分析

  • 时间精力:新乡贤多为兼职,难以投入足够时间。
  • 经济激励:缺乏稳定的经济回报,影响参与积极性。
  • 社会认可:社会对新乡贤的贡献认可度不足。

可持续路径

  • 时间保障:通过制度安排,减少新乡贤的参与负担。
  • 多元激励:结合荣誉激励、政策激励、经济激励,形成长效机制。
  • 社会宣传:通过媒体宣传新乡贤事迹,提升社会认同感。

案例:浙江省杭州市的“新乡贤积分制”。新乡贤参与乡村事务可获得积分,积分可用于兑换政策优惠、荣誉表彰或物质奖励。积分每年清零,鼓励持续参与。实施以来,新乡贤参与率稳定在85%以上。

4.5 数字化转型挑战:如何利用新技术提升新乡贤效能

随着数字乡村建设的推进,新乡贤需要适应数字化转型,利用新技术提升治理效能。

机遇与挑战

  • 机遇:数字技术可扩大新乡贤的影响范围,提高决策效率。
  • 挑战:新乡贤多为中老年群体,数字素养不足,存在“数字鸿沟”。

应对策略

  • 数字培训:为新乡贤提供数字技能培训,如智能手机使用、在线会议、数据分析等。
  • 平台建设:开发适合新乡贤使用的数字平台,如“乡贤在线”APP,实现远程议事、项目监督。
  • 代际合作:鼓励年轻新乡贤与老年新乡贤合作,发挥各自优势。

案例:贵州省黔东南州的“数字乡贤”项目。该项目为新乡贤配备智能设备,培训他们使用微信、钉钉等工具进行线上议事。同时,开发“乡贤云”平台,实现项目进度实时更新、财务数据在线查询。项目实施后,新乡贤参与效率提升40%,村民满意度提高25%。

五、结论与展望

新乡贤研究从理论到实践的多元视角,揭示了其在乡村振兴中的重要作用。新乡贤不仅是传统乡贤文化的现代传承者,更是乡村治理现代化的推动者、产业发展的引领者、文化传承的守护者。然而,新乡贤研究也面临制度化、代表性、权力异化、可持续性和数字化转型等多重挑战。

未来,新乡贤研究应进一步深化理论创新,加强实证研究,推动制度完善。在实践层面,应鼓励地方探索多元模式,同时加强顶层设计,为新乡贤参与乡村治理提供制度保障。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深入推进,新乡贤有望成为连接城乡、整合资源、引领发展的关键力量,为实现乡村全面振兴贡献智慧与力量。

展望:新乡贤研究应更加注重跨学科融合,结合社会学、政治学、经济学、文化学等多学科视角,构建更全面的分析框架。同时,应加强国际比较研究,借鉴国外乡村精英参与治理的经验,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新乡贤发展路径。最终,新乡贤研究将为构建自治、法治、德治相结合的乡村治理体系提供理论支撑和实践指导,助力中国乡村实现高质量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