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物质文化遗产（非遗）是人类文明的瑰宝，承载着民族的历史记忆、文化基因和精神价值。然而，在快速城市化和全球化的浪潮中，许多非遗项目正面临着传承断层、市场萎缩、与现代生活脱节等严峻挑战。城市，作为文化创新与消费的中心，如何成为非遗“活起来”的关键场域？这不仅是一个文化保护问题，更是一个关乎城市文化软实力、经济活力和社会凝聚力的综合性课题。本文将深入探讨城市让非遗活起来的路径、面临的真实挑战以及蕴含的巨大机遇，并结合具体案例进行详细分析。
一、非遗“活起来”的核心内涵：从博物馆到生活场景
“活起来”并非简单地将非遗项目置于博物馆的玻璃柜中，或仅在节庆时进行表演。其核心在于让非遗回归其本源——融入当代人的日常生活，成为可感知、可体验、可消费、可传承的文化实践。这要求非遗在保持核心技艺和文化内涵的同时，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1. 传承与创新的平衡
非遗的“活”离不开传承，但传承不等于一成不变的复制。真正的活力在于在传承中创新。例如，苏绣作为中国四大名绣之一，其核心技艺（如平针、套针、乱针绣）必须严格传承，但题材、载体和应用场景可以大胆创新。现代苏绣艺术家将传统花鸟题材与当代艺术、抽象设计结合，创作出符合现代家居审美的装饰画、屏风，甚至与时尚品牌合作推出刺绣手包、服饰，让苏绣从“收藏品”变为“日用品”。
2. 从“技艺”到“文化体验”
非遗的活化需要超越单一的技艺展示，构建沉浸式的文化体验。例如，景德镇陶瓷非遗的活化，不仅在于展示拉坯、画坯、烧制等技艺，更在于打造“陶瓷文化体验之旅”。游客可以亲手参与拉坯、绘制青花，在专业匠人指导下完成一件属于自己的作品，并了解其背后的历史与文化。这种体验将抽象的文化符号转化为可触摸、可记忆的个人经历，极大地增强了非遗的吸引力和传播力。
二、城市让非遗活起来的主要路径与策略
城市拥有丰富的资源、多元的人才和广阔的市场，为非遗活化提供了独特的优势。以下是几种关键路径：
1. 空间活化：打造非遗文化地标与社区
城市空间是非遗展示与传播的物理载体。通过改造旧厂房、历史街区、公共空间，可以打造集展示、体验、消费于一体的非遗文化综合体。
案例：成都宽窄巷子与非遗传承 成都宽窄巷子在改造中，不仅保留了清代街巷格局，更引入了大量非遗项目。这里设有蜀绣、银花丝、漆器、竹编等非遗工坊和店铺。游客不仅能购买非遗产品，还能观看匠人现场制作，甚至参与短期体验课程。宽窄巷子将非遗融入旅游动线，使其成为成都“慢生活”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实现了商业价值与文化传承的双赢。
案例：上海“上生·新所”与非遗展览 上海“上生·新所”由哥伦比亚公园旧址改造而成，是一个融合历史建筑、时尚商业和文化艺术的复合空间。这里定期举办非遗主题展览，如“江南丝竹”音乐会、“海派旗袍”制作体验等，将非遗与现代设计、都市休闲结合，吸引了大量年轻白领和国际游客。
2. 产品活化：非遗元素的现代设计与品牌化
将非遗元素融入现代产品设计，是连接传统与现代最直接的桥梁。这需要设计师、品牌方与非遗传承人的深度合作。
案例：故宫文创与非遗技艺的融合 故宫博物院通过文创产品，将宫廷技艺（如珐琅、缂丝、刺绣）与现代生活用品结合。例如，“故宫猫”系列文创，将宫廷猫的形象与刺绣、珐琅工艺结合，制作成胸针、书签、手机壳等，深受年轻人喜爱。故宫文创的成功在于，它没有简单复制文物，而是提取其美学元素和文化符号，通过现代设计语言进行再创造，让非遗技艺以轻量化、趣味化的方式进入日常生活。
案例：日本“人间国宝”制度与品牌合作 日本政府认定的“人间国宝”（重要无形文化财保持者）制度，为非遗传承人提供了极高的社会地位和经济保障。许多“人间国宝”与知名品牌合作，如漆器大师与高端化妆品品牌合作设计包装，金工大师与珠宝品牌合作推出限量款饰品。这种合作不仅提升了产品的文化附加值，也让非遗技艺获得了更广阔的展示平台。
3. 数字化活化：科技赋能非遗传播与体验
数字技术为非遗的保存、传播和体验开辟了新路径。VR/AR、3D扫描、人工智能、区块链等技术的应用，让非遗突破了时空限制。
案例：敦煌研究院的数字化保护与传播 敦煌莫高窟的壁画和彩塑是世界级的非遗瑰宝。敦煌研究院通过高精度3D扫描和数字化建模，建立了“数字敦煌”资源库。游客可以通过VR设备“走进”洞窟，近距离观赏壁画细节，甚至体验壁画的绘制过程。此外，敦煌研究院与腾讯合作推出“云游敦煌”小程序，用户可以在线欣赏壁画、参与互动游戏、定制文创产品。数字化不仅保护了脆弱的文物，更让全球观众都能便捷地接触和了解敦煌文化。
案例：AI辅助非遗创作与传承 人工智能技术可以辅助非遗的创新与传承。例如，在传统戏曲领域，AI可以通过分析大量唱腔数据，辅助年轻演员学习和模仿大师的演唱技巧。在传统图案设计领域，AI可以学习传统纹样（如云纹、回纹、饕餮纹）的生成规律，辅助设计师创作出既符合传统美学又具有现代感的新图案。这种“人机协作”模式，为非遗的创新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4. 教育活化：非遗进校园与社区教育
非遗的传承根本在于人。城市拥有密集的教育资源，是培养非遗传承人和文化认同感的重要阵地。
案例：北京“非遗进校园”项目 北京市教委与文化部门合作，将京剧、相声、皮影戏、风筝制作等非遗项目引入中小学课堂。例如，北京某小学开设了“京剧脸谱绘制”课程，由专业演员授课，学生不仅学习绘画技巧，还了解脸谱背后的人物性格和历史故事。这种教育方式将非遗知识融入美育和德育，培养了青少年的文化自信和传承意识。
案例：社区非遗工坊与老年大学 城市社区是传承非遗的基层单元。许多城市设立了社区非遗工坊，邀请非遗传承人定期授课，面向社区居民（尤其是老年人）开展编织、剪纸、书法等课程。这不仅丰富了居民的文化生活，也为非遗传承提供了稳定的群众基础。例如，上海某社区的“沪语沪剧工坊”，每周组织居民学习沪剧唱段和沪语童谣，成为社区文化凝聚力的核心。
三、城市非遗活化面临的真实挑战
尽管路径多样，但城市非遗活化仍面临诸多现实挑战，这些挑战往往相互交织，构成复杂的系统性问题。
1. 传承断层与人才危机
- 挑战描述：许多非遗项目依赖口传心授，学习周期长、经济回报低，难以吸引年轻人。传承人老龄化严重，出现“人亡艺绝”的风险。例如，一些地方戏曲、传统手工艺（如某些地区的木版年画、手工造纸）面临后继无人的困境。
- 深层原因：现代教育体系与职业教育体系中缺乏非遗相关专业和课程；城市生活成本高，年轻人更倾向于选择收入稳定、前景明朗的职业；非遗技艺的“慢工出细活”与现代社会的“快节奏”形成冲突。
2. 市场化与文化本真性的矛盾
- 挑战描述：非遗走向市场时，容易出现过度商业化、庸俗化的问题。为了迎合市场，一些非遗产品粗制滥造，丢失了核心技艺和文化内涵。例如，某些旅游景点售卖的“非遗”纪念品，实为机器批量生产，毫无工艺价值。
- 深层原因：部分从业者缺乏文化敬畏心，将非遗视为纯粹的牟利工具；消费者对非遗的认知不足，难以辨别真伪；市场监管和标准体系不完善。
3. 城市空间挤压与生存压力
- 挑战描述：城市土地资源紧张，租金高昂，许多非遗工坊、工作室难以在城市核心区生存。例如，一些传统手工艺作坊因城市改造被迫搬迁至郊区，失去了原有的文化生态和客源。
- 深层原因：城市规划中对文化空间的预留不足；非遗项目自身盈利能力有限，难以承担高昂的运营成本。
4. 数字鸿沟与技术应用障碍
- 挑战描述：许多非遗传承人年龄较大，对数字技术不熟悉，难以有效利用数字化工具进行传播和创新。同时，高质量的数字化采集和制作成本高昂，中小型非遗项目难以承担。
- 深层原因：数字技能培训缺失；缺乏针对非遗的低成本、易用的数字化解决方案。
四、城市非遗活化的巨大机遇
挑战背后往往蕴藏着机遇。城市作为创新引擎，为非遗活化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1. 文化消费升级带来的市场机遇
- 机遇描述：随着居民收入水平提高和文化自信增强，消费者对具有文化内涵、个性化、体验性的产品和服务需求日益增长。非遗产品正好契合这一趋势，其独特的文化故事和手工温度，使其在高端消费、定制消费、体验消费市场中具有巨大潜力。
- 案例：近年来，国潮品牌崛起，大量运用非遗元素。例如，服装品牌“盖娅传说”将苏绣、云锦等传统工艺与现代时装设计结合，多次登上国际时装周，产品售价不菲但仍供不应求。这表明，非遗在高端市场具有强大的溢价能力。
2. 科技创新提供的赋能机遇
- 机遇描述：数字技术的普及和成本下降，为非遗的保存、传播和创新提供了普惠性工具。区块链技术可用于非遗产品的溯源和版权保护；社交媒体和短视频平台（如抖音、快手、小红书）为非遗传承人提供了低成本、高效率的展示和销售渠道。
- 案例：抖音平台发起的“非遗合伙人”计划，邀请非遗传承人入驻，通过短视频和直播展示技艺、讲述故事。许多传承人因此获得大量粉丝和订单，实现了“线上走红，线下变现”。例如，四川泸州油纸伞传承人余万伦，通过抖音直播展示油纸伞制作过程，吸引了众多网友关注，不仅扩大了知名度，还接到了大量定制订单。
3. 城市治理创新带来的政策机遇
- 机遇描述：越来越多的城市将非遗保护与活化纳入城市发展规划，出台专项政策，提供资金、场地、人才等支持。例如，设立非遗传承人工作室补贴、非遗产品税收优惠、非遗文化街区建设等。
- 案例：杭州市将“非遗活化”作为“文化名城”建设的重要内容，设立了“非遗保护专项资金”，支持非遗项目进景区、进社区、进校园。同时，杭州利用互联网产业优势，推动“数字非遗”建设，打造了“杭州非遗”数字平台，整合了全市非遗资源，提供在线展示、预约体验、电商销售等一站式服务。
4. 全球化与跨文化交流带来的传播机遇
- 机遇描述：城市是国际交流的窗口。通过国际文化节、艺术展览、商业合作等渠道，非遗可以走向世界，提升文化软实力和国际影响力。同时，国际交流也能为非遗带来新的创作灵感和市场机会。
- 案例：上海“设计之都”建设中，积极推动非遗与国际设计界的对话。例如，上海工艺美术职业学院与意大利设计院校合作，举办“中意非遗设计工作坊”，双方学生共同以中国非遗（如剪纸、蓝印花布）和意大利传统工艺（如威尼斯玻璃）为灵感进行创作，作品在米兰设计周展出，获得了国际关注。
五、综合案例深度分析：苏州“非遗活化”的城市实践
苏州作为历史文化名城，拥有丰富的非遗资源（如苏绣、评弹、昆曲、苏式家具等）。近年来，苏州在非遗活化方面进行了系统性的探索，形成了可借鉴的“苏州模式”。
1. 政策引领与体系构建
苏州出台了《苏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条例》，设立了非遗保护专项资金，并建立了市、区（县）、街道（乡镇）三级非遗保护网络。同时，苏州成立了“非遗保护中心”，统筹协调全市非遗工作。
2. 空间活化：打造“非遗文化生态圈”
- 平江路历史街区：保留了传统街巷格局，引入了苏绣、昆曲、评弹、苏式糕点等非遗项目，形成“一步一景，一店一非遗”的文化氛围。游客可以在这里听评弹、看昆曲、买苏绣，体验完整的苏州文化。
- 苏州博物馆：不仅展示文物，还定期举办非遗大师作品展、非遗技艺演示活动。其文创产品深度挖掘非遗元素，如“吴门四家”系列文创，将文徵明、沈周等画家的笔墨意境转化为现代设计，深受游客喜爱。
- 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作为非遗传承的重要基地，开设了苏绣、玉雕、漆器等专业，培养了大量年轻传承人。学院与企业合作，建立“大师工作室”，实现“教学-创作-市场”一体化。
3. 产品活化：非遗与现代设计的深度融合
- 案例：苏绣的现代转型。苏州刺绣研究所与国际设计师合作，将苏绣技艺应用于高端家居、时尚配饰、艺术品等领域。例如，与意大利家具品牌合作，将苏绣图案融入沙发面料；与珠宝品牌合作，设计苏绣元素的胸针、耳环。这些产品在国际市场上获得了高度认可，苏绣的附加值大幅提升。
4. 数字化活化：科技赋能非遗传播
- “苏州非遗”数字平台：整合了全市非遗项目、传承人、传承基地、活动信息，提供在线展示、预约体验、电商销售等功能。用户可以通过VR技术“云游”非遗工坊，观看大师制作过程。
- 短视频传播：苏州非遗传承人积极利用抖音、B站等平台展示技艺。例如，苏绣大师姚建萍通过抖音直播展示苏绣的“乱针绣”技法，吸引了数百万粉丝，其作品在线上销售火爆。
5. 教育活化：非遗融入国民教育体系
- “非遗进校园”全覆盖：苏州所有中小学均开设了非遗特色课程，如昆曲、评弹、苏绣、桃花坞木版年画等。学生从小接触非遗，培养了文化认同感。
- 社区非遗工坊：在每个街道设立非遗工坊，邀请传承人定期授课，面向居民开放。例如，沧浪街道的“苏绣工坊”，每周组织居民学习基础刺绣，不仅传承了技艺，还增强了社区凝聚力。
6. 挑战与应对
- 挑战：苏绣等高端非遗产品价格昂贵，市场受众有限；年轻传承人仍需时间成长；数字化应用深度有待加强。
- 应对：苏州通过“政府补贴+企业投资+社会众筹”模式，支持非遗产品开发；加强与高校合作，培养复合型人才；推动非遗与科技、旅游、时尚等产业的跨界融合。
六、结论与展望
城市让非遗“活起来”，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政府、传承人、企业、社区、学校和公众的共同参与。核心在于平衡保护与创新、传统与现代、文化与市场的关系。
未来展望：
- 科技深度融合：AI、元宇宙等新技术将为非遗带来更沉浸式的体验和更广阔的传播空间。
- 产业生态完善：非遗将更深度地融入文创、旅游、时尚、教育等产业，形成完整的产业链和价值链。
- 国际影响力提升：随着中国文化“走出去”，非遗将成为讲述中国故事、促进文明互鉴的重要载体。
- 社区参与深化：非遗将更深入地扎根社区，成为城市居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增强城市的文化认同感和归属感。
让非遗在城市中“活起来”，不仅是对传统文化的守护，更是对城市未来文化基因的塑造。通过创新性的实践，城市可以成为非遗传承与发展的沃土，让古老的文化在现代生活中绽放出新的光彩，为城市注入持久的文化魅力和创新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