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琦善(1790-1854),字静庵,满洲正黄旗人,清朝道光年间重臣,官至直隶总督、文渊阁大学士。作为鸦片战争期间的关键人物,他因在1840年接替林则徐担任钦差大臣,与英国谈判并签订《穿鼻草约》、《广州和约》等文件,而成为近代中国史上极具争议的人物。长期以来,琦善被主流历史叙事塑造为“投降派”代表,与林则徐的“抵抗派”形象形成鲜明对比。然而,随着学术研究的深入,尤其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史学界对琦善的评价逐渐从单一的政治批判转向多维度的历史分析,呈现出复杂的学术脉络。本文旨在梳理琦善评价研究的历史争议与当代解读,探讨其学术演变过程,并分析不同阶段的研究特点与局限性。
一、晚清至民国时期:道德批判与民族主义叙事下的“卖国贼”形象
1.1 早期历史书写与道德评判
在鸦片战争后的晚清时期,琦善的评价主要受官方史书和士大夫舆论影响。1841年,道光帝以“误国殃民”之罪将琦善革职拿问,这一政治定性奠定了其负面形象的基础。魏源在《海国图志》中虽未直接批判琦善,但通过推崇林则徐的抵抗策略,间接强化了琦善的“妥协”色彩。19世纪末,随着民族危机的加深,维新派和革命派在重构历史叙事时,进一步将琦善塑造为“卖国贼”的典型。例如,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将琦善与林则徐对比,强调前者“畏敌如虎”,后者“刚毅不屈”,这种二元对立的叙事模式影响深远。
1.2 民国时期的史学建构
民国时期,随着民族主义思潮的兴起,琦善的负面形象在历史教科书中被固化。1920年代,蒋廷黻在《中国近代史》中首次对琦善进行相对客观的分析,指出琦善的妥协是“在实力悬殊下的无奈选择”,但这一观点在当时并未引起广泛共鸣。相反,主流史学界如郭廷以的《近代中国史纲》仍延续道德批判,称琦善“丧权辱国”。这一时期的研究特点是以民族主义为框架,强调“爱国”与“卖国”的对立,缺乏对历史情境的深入考察。
二、20世纪50-70年代:阶级斗争视角下的“反动官僚”标签
2.1 马克思主义史学的影响
新中国成立后,马克思主义史学成为主流,历史研究强调阶级斗争。琦善被归类为“封建统治阶级的代表”,其行为被视为“维护地主阶级利益”和“勾结外国侵略者”的典型。例如,1950年代的教科书将琦善定性为“投降派头子”,与林则徐的“爱国英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这一时期的研究多集中于政治批判,缺乏实证分析,且受政治运动影响,学术讨论空间有限。
2.2 案例:1970年代“批林批孔”运动中的琦善
在1970年代的“批林批孔”运动中,琦善被用作批判“投降主义”的历史案例。例如,1974年《人民日报》发表文章《琦善——封建统治阶级的忠实走狗》,将琦善与林则徐的对比上升到“路线斗争”高度,称琦善“背叛民族利益”。这种研究完全服务于当时的政治需要,学术价值较低,但反映了该时期历史研究的意识形态化特征。
三、20世纪80年代至21世纪初:实证研究与评价多元化
3.1 档案资料的开放与实证研究的兴起
20世纪80年代,随着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等机构的档案开放,学者得以接触更多原始文献,如《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筹办夷务始末》等。这为重新评价琦善提供了史料基础。例如,茅海建在《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1995)中,通过详细分析琦善的奏折、书信和外交文书,指出琦善在谈判中并非一味妥协,而是试图在“战”与“和”之间寻找平衡,其行为受制于清廷的决策机制和情报失误。茅海建的研究打破了“投降派”的单一标签,强调历史情境的复杂性。
3.2 评价多元化的趋势
这一时期,学者开始从不同角度分析琦善:
- 外交策略角度:王开玺在《琦善与鸦片战争》(1990)中,认为琦善的妥协是“以空间换时间”的策略,旨在争取备战时间,但因清廷腐败而失败。
- 个人能力角度:张海鹏在《中国近代史稿》(1984)中,指出琦善虽有妥协倾向,但并非无能之辈,其在直隶总督任上曾整顿吏治、治理水患,表现出一定的行政能力。
- 比较研究角度:将琦善与林则徐、伊里布等同时代官员对比,揭示其行为的共性与个性。例如,李少军在《鸦片战争时期清廷决策层研究》(2000)中,指出琦善的妥协是清廷整体决策失误的缩影,而非个人道德问题。
3.3 案例:茅海建《天朝的崩溃》中的琦善分析
茅海建在书中专设“琦善与鸦片战争”一章,通过对比琦善与林则徐的奏折,指出:
- 情报差异:林则徐通过翻译外文报纸,了解英国实力;琦善则依赖传统情报,误判英军实力。
- 谈判策略:琦善在《穿鼻草约》中试图以“割让香港”换取英军撤退,但未获道光帝批准,最终被定罪。
- 历史局限:琦善的妥协反映了清廷对国际法的无知和外交体系的落后,而非个人“卖国”。 这一分析引发学界广泛讨论,推动了琦善评价的客观化。
四、21世纪以来:全球史视角与跨学科研究
4.1 全球史视角下的重新审视
21世纪以来,全球史研究方法兴起,学者将琦善置于19世纪全球殖民扩张的背景下考察。例如,美国学者何伟亚(James Hevia)在《怀柔远人:马戛尔尼使团与清朝的“天下”观》(1995)中,虽未直接研究琦善,但其对清朝外交观念的分析为理解琦善行为提供了框架。中国学者如罗志田在《权势转移:近代中国的思想、社会与学术》(2004)中,指出琦善的失败是清朝“天下观”与西方“主权国家”观念冲突的体现。
4.2 跨学科研究的尝试
近年来,学者结合政治学、国际关系学、社会学等方法,对琦善进行多维度分析:
- 政治学视角:分析琦善在清廷决策中的角色,如刘小枫在《近代中国国家建构的历史逻辑》(2010)中,将琦善视为“传统官僚体系”与“现代外交需求”冲突的代表。
- 国际关系学视角:运用现实主义理论,分析琦善的妥协是否符合“国家利益最大化”原则。例如,张小明在《国际关系理论与中国外交史》(2015)中,认为琦善的策略在当时条件下是“理性选择”,但因清廷体制僵化而失败。
- 社会学视角:研究琦善的满洲贵族身份对其决策的影响,如杨念群在《再造“病人”:中西医冲突下的空间政治》(2006)中,间接探讨了满洲精英在危机中的保守倾向。
4.3 案例:全球史视角下的琦善研究
以美国学者柯文(Paul A. Cohen)的《历史三调:作为事件、经历和神话的义和团运动》(1997)为启发,中国学者开始尝试将琦善作为“事件”、“经历”和“神话”三重维度分析:
- 事件:琦善在鸦片战争中的具体行为,如谈判、奏折等。
- 经历:琦善作为满洲贵族的个人经历及其时代局限。
- 神话:后世对琦善的符号化塑造,如“卖国贼”标签的形成过程。 这种分析方法有助于解构历史叙事,揭示评价的建构性。
五、当代解读:争议焦点与未来方向
5.1 当前争议焦点
尽管琦善评价已趋于多元化,但学界仍存在争议:
- 妥协是否合理:部分学者(如茅海建)认为琦善的妥协是理性选择;另一些学者(如张海鹏)则认为其妥协过于消极,错失备战机会。
- 个人责任与体制责任:琦善的失败是个人能力问题,还是清廷体制问题?多数学者倾向于后者,但具体程度有分歧。
- 民族主义与历史客观性:如何在民族主义叙事与历史客观性之间平衡?这是近代史研究的普遍难题。
5.2 未来研究方向
- 档案深度挖掘:进一步利用新开放的档案,如英国国家档案馆的鸦片战争档案,进行中外史料对比研究。
- 微观史与日常生活史:关注琦善的日常生活、人际关系网络,揭示其决策的微观基础。
- 数字人文方法:运用文本挖掘、社会网络分析等技术,分析琦善的奏折和书信,量化其决策模式。
- 比较研究:将琦善与同时期其他国家的外交官(如日本的阿部正弘)比较,探讨非西方国家的近代化困境。
结论
琦善的评价研究经历了从道德批判到实证分析、从单一叙事到多元解读的演变过程。这一过程反映了中国近代史研究的整体进步:从意识形态主导转向学术自主,从民族主义叙事转向全球视野。然而,琦善的争议性依然存在,这恰恰说明历史评价的复杂性。未来,随着新史料的发现和研究方法的创新,对琦善的认识将更加深入,但其作为“争议人物”的历史地位,也将持续引发学界与公众的思考。对于研究者而言,琦善案例提醒我们:历史评价应避免简单化,而应在具体历史情境中,理解人物的局限与选择。
参考文献(示例):
- 茅海建,《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5年。
- 王开玺,《琦善与鸦片战争》,《历史研究》,1990年第3期。
- 张海鹏,《中国近代史稿》,人民出版社,1984年。
- 何伟亚,《怀柔远人:马戛尔尼使团与清朝的“天下”观》,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年。
- 罗志田,《权势转移:近代中国的思想、社会与学术》,湖北人民出版社,2004年。
(注:以上参考文献为示例,实际研究中需根据最新学术成果更新。)
